一、伊萨娜——“宫殿”

 

  今年是2026年,兴隆华侨农场建场75周年。

  2023年2月,伊萨娜印尼餐厅获颁印尼驻广州总领事馆“传承印尼美食风味餐厅”证书,是海南唯一获此认证的印尼餐厅。伊萨娜,印尼语意为“宫殿”。

  推门进去,印尼木雕、娘惹风情油画萦绕四周,印尼传统歌谣缓缓流淌。餐厅由87岁初代印尼归侨杜添江与妻子梁惠贞一手创办,如今交由二儿子、儿媳日常经营。

  杜添江1939年生于印尼东爪哇省玛琅市,出身客家归侨家庭,在家讲客家话,在外讲印尼话,上学接受华文教育。“客家人的风俗,一定要带儿女回祖国,认祖归宗。没学客家话,就语言不通。”1960年,21岁的杜添江随家人归国。1962年选派到兴隆华侨农业学校就读,扎根六十余载,先后任农场中学教师、校长、工会主席、副场长。

  75年前农场初创,他还是爪哇岛的归侨少年。如今,耄耋之年的他用半生守护着三样南洋印记:印尼美食、东南亚歌舞,和日渐消散的归侨家庭口语。前两样他得以延续,唯独第三样,纵然万般努力,也难以留住。

 

  二、三重努力,三种念想

 

  杜添江的三重努力,承载着三种念想:饮食烟火、民俗歌舞、乡音话语。

  第一重,伊萨娜餐厅。开业十五年,已成兴隆南洋美食名片。2023年获印尼总领馆认证,这间餐厅是他寄托乡愁的载体——当年举家归国,不少亲友仍留印尼。妻子梁惠贞是十个兄弟姐妹中唯一随家人回国定居的,其余九人都在印尼。餐厅取名“伊萨娜”,他说,宫廷名菜从民间筛选上来,“我们现在又用到民间去,从民间又跑到民间去。”

  他不仅能用标准印尼语交流,还能用地方方言拉近距离。上一任印尼驻广州总领事到访时,听说他出生在玛琅,立刻改用当地爪哇语与他交谈。“就这样拉近了,不用讲印尼的国语,就用当地的爪哇语来对一下。”

  第二重,南洋歌舞。退休后他牵头筹建兴隆印尼侨友会,组建歌舞艺术团。借庆祝印尼归侨回国50周年的契机,这支艺术团成为全国84个华侨农场中较早走出国门的业余舞蹈队伍之一。回忆起在印尼泗水机场的欢迎场面:“一出飞机场大门,全部都是,很激动啊,锣鼓来了,舞龙舞狮就出来了,一个横幅打出来——热烈欢迎中国海南岛兴隆侨联艺术团。”次日,印尼《千岛日报》头版头条报道了这次演出。

  第三重,语言教学。据杜添江回忆,首期培训班1997年开办,一期近200人,此后十余年间断断续续开班,全程免费。“我退休以后,农场很多老归侨要求我办印尼语培训班,方便他们出去探亲。”授课老师均为本地归侨侨眷,全部义务教学。场地由巴厘村免费提供,他和同事骑着摩托车把老师送到基层教学点。

  此外,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外国语学院(驻地洛阳)曾常年组织学生赴兴隆开展口语实习,本地老归侨义务担任指导。海南外国语职业学院师生也曾来巴厘村短期实习,随周期结束而中断。

  但这些努力,终究没能让饭桌上的归侨乡音重新活过来。培训班后来停了。原因很简单:“义务是有限的”,“学了不用就不会”。有学员去深圳旅行社带印尼团,算是成功的例子,但那已是职业化应用,而非家庭延续。

  同一个人,同样怀着接续乡音的初衷。饮食可依托餐厅代代延续,歌舞可借助舞台广为传播,唯独饭桌上的家庭口语,纵然多方奔走,终究难以接续这份专属乡音。

 

  三、困在时光里的归侨口语

 

  杜添江的无奈并非个体遗憾。读懂这份消散,需回望半个多世纪前的兴隆。

  在杜添江的记忆里,兴隆的语言环境曾经历明显收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印尼语的公开使用场景大幅减少;加上农场将不同国家、不同语系的归侨混编至同一生产队,原本聚居形成的语言社群被分散,承载一代人生活记忆的侨乡混合口语,逐步退出公共场景,仅留存于家庭闲谈。

  政策宽松后,老归侨们重新开口,但断裂已经造成。老一辈归侨赴印尼探亲时,仍沿用早年词汇描述现代事物,有时会与当地年轻一辈的表达习惯产生差异。杜添江举了一个例子:老归侨习惯完整地说jalantol,而印尼本地年轻人日常口语中常直接简化说tol。“大体语义相通,但地方口音、日常用词存在不少差异。”

  培训班教的是标准印尼国语,与老归侨们日常使用的口语之间存在错位。老归侨的口语词汇多已老旧,语法支离破碎,发音深受客家话和海南话影响。标准印尼语在海外依旧通行,但这套承载半生漂泊记忆、却不够规范的日常口语,随着老人老去,自然消逝,很难通过课堂延续。

  杜添江曾感慨:“五十年前兴隆的岁月我历历在目,可五十年后,我们的孙辈还能记得这段过往吗?”

  如今,他已87岁。“80岁没有感觉,车照开,活动照走,到了85以后就退下来了。跟我同一批的基本上……”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兴隆华侨农场先后接收安置了来自21个国家和地区的一万三千余名归侨,为凝聚不同群体,公共场合统一使用普通话,南洋口语逐渐退缩到家庭。据兴隆华侨旅游经济区管委会提供的数据,目前仍有4000多名初代归侨健在,最晚回国的一批集中在1970年代末期,普遍年事已高。侨二代大多只能听懂零星词句,侨三代基本已听不懂、不会讲。杜添江说,他回梅州老家,很多中学生不会讲客家话了;海南本地一些学校,中学生也不讲海南话了。这种方言、乡音的代际断裂,并非兴隆侨乡独有。

 

  四、文旅兴盛,侨音模糊

 

  行走兴隆街巷,南洋风情随处可见。咖啡馆售卖千层糕、咖喱鱼丸,巴厘村演员身着传统服饰,每日上演迎宾舞。这些看得见、尝得到的文化,在文旅带动下愈发繁荣。

  可喧闹表象之下,乡音正在退场。

  在兴隆华侨农场展览馆展出的老物件中,没有一段完整的归侨市井口语录音。这份无形的侨乡记忆,至今缺少文字与音像存档。巴厘村舞台上,不少年轻舞者能完整演绎曲目,却不知歌词含义,甚至偶尔会穿错不同民族的服饰。

  杜添江解释:“你看那些候鸟,都来学印尼舞,异国情调,不用到外国去就可以学到。”语言则不同。没有使用环境,学完就忘。

  美食与歌舞拥有稳定的公共展示载体——餐厅可以经营售卖,舞台能够常态展演。而语言的土壤,只存在于饭桌闲谈之间。当家庭阵地失守,即便开设再多课堂,也无法复刻当年的语言环境。能够市场化、可展演的文化符号,更容易被保护和推广;依附于个体记忆、没有商业价值的口头乡音,在不知不觉中被遗忘。

 

  五、隔代失语的南洋乡音

 

  不过,兴隆的印尼话并非只有消逝。

  每天上午九点左右,杜添江都会去他的小店“温心屋”,与一群同龄老友围坐喝咖啡闲谈。桌上客家话与印尼语交替蹦出,转头招呼别的熟客。“在那个环境里面,一会普通话,一会印尼语,一会客家话,反正什么人就讲什么话。”这群人大多和他年龄相仿,是第一代归侨中还能出门走动的那一批。

  部分赴印尼探亲的归侨后代,也把一些印尼话重新捡了回来。但这些“复苏”能否让饭桌上的归侨乡音重新活过来,仍是未知数。温心屋里的热闹,参与者多是初代归侨,他们本就是会说印尼话的那批人;而不少年轻后辈只听得懂“锅B(印尼语kopi,咖啡)”“巴萨(印尼语pasar,市场)”这类零星南洋词汇,对于祖辈之间完整的印尼话对话,已经听不懂了。

  在当年语言班的授课老师黄水贤身上,能看到乡音家庭传承的极少数可能。黄水贤是侨二代,退休后每天带孙子,在家里坚持用印尼语交流。但他自己清楚,在兴隆,能讲印尼语的侨二代、侨三代,“现在应该是寥寥无几了”。大多数家庭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也没有这样的意愿。

  而在杜添江自己家里,语言的断崖同样存在。妻子梁惠贞是十个兄弟姐妹中唯一随家人回国定居的,海外还有九家亲戚。孙辈们因为不会印尼语,跟海外亲人交流困难重重。“跟海外亲人微信对话,用普通话一点,用客家话一点,能够表达出来就不错了。”杜添江说。

 

  六、坚守初心,存档归侨乡音

 

  既然家庭口语走向凋零,杜添江为何还坚持办培训班?我们又为何要记录这段消逝的乡音?

  答案藏在伊萨娜餐厅。南洋歌谣、木雕摆件,承载的是一代人的乡愁。他的两个儿子从小就知道父母是印尼回来的,“不用灌输,从小他就爱吃印尼菜,有妈妈味道的食材”。但吃到妈妈味道的菜,和能跟海外亲人说上几句话,终究是两回事。

  在杜添江眼中,语言从来不止是工具。它是童年爪哇岛的时光,是漂泊归国的过往,是美食和歌舞无法替代的精神寄托。在餐厅开业、艺术团成型之后,他依旧执着于语言培训班。他心里清楚,标准化课堂很难复活旧时乡音,却总想为侨乡文脉留住一丝牵绊。歌舞可编排,美食可复刻,唯有语言,能回答“我们是谁、从何处来”。

  采访结束时,我们请他用印尼语说一段话。他想了想,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发音带着客家口音,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思考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先笑了:“很别扭。”

  大意是:朋友们,欢迎来到伊萨娜餐厅。

  我们无法让依附一代人记忆的市井乡音永久存续,却能在它彻底消散前完成系统性声音存档——收录老归侨闲谈时的口语片段,留存“锅B”“巴萨”等南洋词汇,保存杜添江耳畔的南洋歌谣。

  兴隆归侨口中的这份乡音,有着复杂的身世。部分归侨在印尼时便以客家话、福建话等方言为主要交流语言,或就读华文学校,对标准印尼语掌握有限;印尼本身有七百多种地方语言,不少归侨侨居地通行的是当地方言而非国语。即便是能说流利印尼语的归侨,回国后与本土语言环境隔绝半个多世纪,词汇停留在五十年代,语法支离破碎,发音混杂了客家话和海南话的口音。老归侨赴印尼探亲时,面对大量现代新词汇,常感陌生。这份在农场生活里自然形成的专属乡音,只扎根兴隆侨乡。我们当下要做的,是抢救、记录、留存这份即将消散的声音,而非推广外来语种。

  2026年恰逢兴隆华侨农场建场75周年。南洋美食、特色歌舞已是侨乡标志性文旅名片,可只留存于饭桌闲谈、刻在初代归侨记忆里的混合型乡音,正慢慢走向落幕。我们不必强求后辈复刻完整的旧日侨居生活,但可以在乡音彻底消散前开展抢救性记录,为兴隆七十五年侨场发展史、为海南自贸港独特的侨乡文化脉络,留存一份跨越山海而来的声音档案与乡愁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