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忠
东坡在密州时,处于文学创作的重要时期。他于熙宁七年(1074)从杭州通判改任密州太守,当年十一月到密州,熙宁九年(1076)十二月离开密州。东坡在密州生活了两年,词的创作十分活跃。
熙宁九年春天,东坡填了一首《满江红·东武城南》,东武是密州州治所在地,即今天的山东诸城。全词如下:
东武城南(一作南城),新堤固、涟漪初溢。隐隐遍、长林高阜,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三之一。
官里事,何时毕。风雨外,无多日。相将泛曲水,满城争出。君不见、兰亭修禊事,当时座(一作坐)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
这首词看上去很平常,难与东坡在密州写的《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媲美。前两首是东坡自称的“自是一家”之词,在文学史上被视为东坡豪放词的代表作,与传统写男女情恋、离愁别绪的婉约词风格迥异。《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中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被誉为千古第一悼亡词,其后的悼亡词,包括清代纳兰性德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等都不能超越。
熙宁九年,东坡共写了三首春词,除了《满江红·东武城南》外,还有《望江南·春未老》《望江南·春已老》两首词。《满江红·东武城南》再说“春已老”。词中的“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都暗示春天快过去了,花落叶败。此前,超然台新建,东坡兴致甚好,情不自禁地说“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随即便有了这首词中所说的游春,这是他“趁年华”的具体表现。
《满江红·东武城南》这首词题下有记:“东武会流杯亭。”相传诸城有柳林河,出诸城石门山,流经县西北进入扶淇河。密州人于上巳节(即农历三月初三)在这里依旧俗举行沐浴消灾活动,流杯亭应在这里。文人风雅,流觞传杯,题记说的“会流杯亭”表示东坡与朋友相会于此。
词的上阕即景而生,叙说密州扶淇河畔的春天:城南新堤、河水涟漪、长林高坡、落红绿草以及枝上残花。东坡说得很平淡,春要归去了,于是有“与君更向江头觅”之举,有“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之问以及“三之一”的回答。“三之一”是说春天还余三分之一。
词的下阕再问“官里事,何时毕”?东坡在密州时,虽然将打猎、饮酒之事写得欢快无比,但实则生活艰苦。他在《后杞菊赋》中说因为没有吃的,他这个太守和通判刘廷式循密州古城的废弃菜园摘杞菊而食。杞菊枝叶又老又硬,滋味苦涩。词里说的“官里事”,是指在当地修水利、灭蝗灾、治盗贼、救弃婴等。东坡在上巳节与民同乐,故有“相将泛曲水,满城争出”的盛况。
随后,东坡从上巳节的曲水流觞想到东晋王羲之与朋友的兰亭雅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东坡词中说“当时座上皆豪逸”,社会名流相聚,众人赋诗助兴。王羲之写下《兰亭集序》,既写雅集之乐,又感慨人生之悲,成为脍炙人口的千古名篇。
东坡回忆起这件事,但并没有借此直接抒发自己的情怀,只说了一句“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词就戛然而止了。会稽兰亭的茂林修竹应仍在,但王羲之与座上豪逸都已不在了。这可以用东坡所写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作解。时光流逝,物是人非,他的叙事中隐含了劝人们惜春或珍惜年华之意。因此,这首看似平淡的游春词,意在言外,其实很不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