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海口市五公祠景区所在的区域,自宋代开始便是岛内外文人墨客向往的胜地。92年前的一期《大众画报》上,刊载了景区的4张黑白照片,其中左上角的一张,主体为五公祠的大门,彼时距五公祠(“海南第一楼”)建成不过40余年,应该就是其正门最早的模样了。

  推动重修“苏公祠”和创建“海南第一楼”的,是晚清重臣张之洞。海南省史学会会长钟业昌先生,通过解读时任两广总督张之洞与雷琼道台朱采之间的往来电报文字,梳爬了五公祠创建的历史因缘。

  1934年《大众画报》对海口市五公祠的图片报道,左上图应为五公祠最初的大门照片。图片来源:上海图书馆

  或许没有哪一处历史遗存能如此穿越时空,将海外与中原紧密相连,让人徜徉其间时感慨万千;或许没有哪座文化坐标能如此承前启后,凝聚民族大义与家国情怀,令人整理思绪后振奋不已。它,便是海口“五公祠”,一座被誉为“海南第一楼”的人文圣地。

  “五公祠”究竟缘何而建?让我们从两广总督张之洞与雷琼道朱采的往来电报中,探寻一段始于苏东坡、兴于张之洞的独特海南文化之旅——那是一场持续近800年的超级文化接力赛,在古老琼州大地上徐徐上演。

  朱采像。陈耿翻拍自《清芬阁集》

  张之洞:“泂酌亭”还在吗?

  光绪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1888年1月12日),琼州、廉州、潮州等地官员接到张之洞的急电:“本部堂腊月初二日(1888年1月14日)出巡各海口,先琼州,次北海,次白龙尾,次汕头,察看沿海形势,不登岸,火食船上自备,各地方勿得预备行台及供应,违者定干未便。该镇、将、道、府、州、县等均俟轮抵各口,前来接见,勿远迎。切切!”

  三日后,十二月初五日(1888年1月17日),张之洞乘新造的广甲兵轮抵达海口港,随即登岸视察。他巡视琼州府城及海口所城,测量西场、金牛岭、水英等地,为后续修建海口炮台做准备。民国《琼山县志》中记:“巡海至琼,赴道署商办海防事宜,委筑秀英海边炮台,亲为擘画,悉中机宜。”

  据张之洞电文,十二月初七日,他西北行至廉州北海镇(今北海市)。这表明,他在海南停留了两晚。

  巡洋途中,张之洞于十二月十八日(1888年1月30日)接连发出两封电令:致琼州朱道(朱采)、崖州唐牧(唐镜沅):“闻唐相李卫公德裕有后裔在崖州多冈村,已变为黎俗。务速访求两三人,须确实有征验者,善为劝导,资送来省,当优给衣粮,令谋出路。其家如有李相故物,婉为购致一两种,重价不惜。”又致琼州朱道、儋州徐守(徐玮文):“苏文忠居琼日有泂酌亭,在今府城内,泉甚甘,遗址今尚存否?即查明速覆。拟筹款建祠,以章先贤。”

  此次巡洋本为海防,张之洞亲赴道署商办炮台事宜,擘画修筑海口秀英炮台,闻名当世。之所以兴建“五公祠”、李德裕之所以成为所祀第一公,此乃肇端。

  张之洞晚年照。资料图

  探花出身的张之洞,既是朝廷封疆大吏,又是苏东坡的拥趸,在都门时常主持“寿苏会”,一生研习苏氏书法。亲临东坡谪居之地,他岂能忘怀?拜谒海瑞墓后,或因无暇踏访遗存,这才心急火燎地发出查探“泂酌亭”的电令。

  朱采:“重修费不过千金”

  收到张之洞电报三日后,朱采、徐玮文于十二月二十一日(1888年2月2日)复电:“苏文忠泂酌亭在城北不远,上为苏公祠,下临苏泉,泉甚甘,外江人官此者均汲此泉以饮,剖竹符调水,步公故事。祠虽颓废,幸而规模尚存,重修费不过千金,职道等力所能办。俟明春开工再行具报。”此往来电函,恰似一场历史文化对话,开启复活琼崖的文化之旅。

  朱采(1833—1901),字亮生,号云亭、眼仙,浙江嘉兴人。同治三年(1864年)优贡生,光绪九年(1883年)任山西汾州知府。志书称其“工技熟,明奕理,侨寓石佛市,李鸿章识其才时,密疏荐之,累官至雷琼道”。

  光绪十三年闰四月十一日(1887年6月2日),新任雷琼道朱采抵海口,两天后正式履任。这位文武兼备、行事“质实坚卓”且又熟悉建筑技术的官员,通过重修“苏公祠”、兴建“五公祠”,令海南文化格局焕然一新。

  张之洞请地方官查覆“泂酌亭”,远非简单修复,而是计划“筹款建祠,以章先贤”。此祠即城北“泂酌亭”旁的苏公祠。

  光绪年间,已经颓废的苏公祠,虽“规模尚存,重修费不过千金”,朱采表示“力所能办”。然而,张之洞要求将祠堂修得宏伟严整,光绪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1888年12月15日)电询进展时说:“苏祠竣工否?可修治闳整,鄙人捐千金,并饬局筹闲款千金助工。”由于张之洞要求“修治闳整”,并带头捐款,另挤出公款,这使得苏公祠的重建规模远超预期。

  光绪十五年十二月初一日(1889年1月2日),朱采回电:“苏祠年内可竣,其后三进基址狭小,右为苏泉书院,左为金粟院紧贴,并无隙地,后靠在冈上,有古冢亦无可展拓,所用不及千金,业由职道捐修,不敢再领巨款。”然而,款项很快到位。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日(1889年2月19日),朱采电禀张之洞:“‘镇涛’本日到,宪台捐修苏祠银一千两、善后局发款一千两均照收,一切遵照办理。”

  有此巨款,朱采按“修治闳整”之愿实施。光绪十五年九月二十二日(1889年10月16日),他电告张之洞:“苏公祠拟造大门一座,大殿一进,花厅一座,旁造书楼三间,偏房三间,耳房两间,业于本日启土动工,容绘图帖说另禀外,职道采禀。”

  “工技熟”的朱采用心修建,实地查勘,又调整方案,务使重修后的苏公祠显现壮观之势,改造后的泂酌亭成为游观之所。光绪十五年十月十七日(1889年11月9日),他电称:“苏文忠祠正殿初拟修葺,后亲自履勘,栋梁皆已虫蛀,且规制太小,观瞻未肃,非重建不可,于夏杪兴工,较前深七尺、广四尺、高二尺,栋梁用加北木榱,题用绿楠木,皆伐木局物,颇为壮观。此后进也。现拟将前进泂酌亭改造,俾成一游观之所,一俟建有规模,再行电禀。”

  此时,张之洞已调任湖广总督。光绪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1889年11月14日),他交卸两广督篆;二十七日(11月19日),启程赴武昌。离别之际,朱采于十月二十五日(11月17日)电称:“顷闻宪台业已交卸,宪节何日启行,职道以儋案未了,不克到省恭送,歉疚何极。除修禀外,谨肃电劬送。”同日,朱采还另电称:“苏公祠已鸠工庀材,敬求宪台豫书匾额一方,楹联一副,交善后局制成颁发。”

  此两电均是当年十月二十五日发、三十日到,彼时张之洞已经在去武昌的途中。

  历史虽让张之洞与海南结缘,却又留有一丝遗憾。若他应允朱采之请,为苏公祠题写匾额、楹联,必成琼崖人文佳话。如今所见,乃琼崖道尹朱为潮1915年所撰:“此地能开眼界,何人可配眉山。”(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名书法家麦华三1980年重书。)

  朱采还于光绪十八年(1892年)冬向督鄂的张之洞汇报:“受业承乏琼台,忽忽五稔……苏公祠前蒙夫子大人捐廉发款,并批拨琼款三千金,共五千金。大殿墙门均用洋木,业于去年造竣;本年又添建大书楼一座,均用石盐木,尚未竣工。”

  张之洞:“祠内可多建一院”

  光绪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1888年12月15日),张之洞在电报中不仅提出捐资千金、筹款千金,将苏公祠修葺得“闳整”,更添一策:“祠内可多建一院,并祀历代谪琼名贤。”此言一出,便为朱采衔命兴建“五公祠”埋下了伏笔。

  朱采创建的“五公祠”主体建筑和题写的“海南第一楼”牌匾。李幸璜摄

  至光绪十八年(1892年)冬,“五公祠”终成琼崖胜景。据1940年琼山县政府编印的《五公祠志略》载:“迨光绪十五年(1889年),朱观察采景仰前贤,始于郡郊之北建海南第一楼,以祀李卫公德裕、李忠定纲、赵忠简鼎、李庄简光、胡忠简铨,颜曰‘五公祠’。复于祠之左右建精舍,仿学海堂例,设专课三十名,选高才生肄业其中,采购经籍,课经史词章之学。又建苏公祠于楼之东偏,以存古迹。崇基峻宇,蔚为大观。费二万余金,均从公款筹拨。”

  这年冬天,朱采将此事郑重禀告张之洞继任者,详述始末:“郡城北里许,旧有苏公祠、泂酌亭、浮粟泉,为府会胜境。盖即当时苏文忠公辟地引泉之所,而今以祀公者。惟苏祠旧制庳浅,亭亦破坏郁塞,不甚壮观。其历代谪琼名贤,仅于苏祠旁龛附祀,亦觉未安。十三年(1887年)冬间,前宪台张巡海至琼,有改修之意,捐款兴建,饬令筹办。”此言道明他奉张之洞之命,以“彰先贤”为旨,兴土木而建新祠。

  朱采更详述其规划建设:“职道因移建泂酌亭,而于亭之旧址创筑观稼轩,以资眺望。复迁移金粟庵,展拓基址,铲削土山,崇岗至十丈之宽、二十余丈之深,地势顿觉宽广。即于泂酌亭西首,改建苏公正祠。前有大门一进,规制颇宏。再西则高筑层楼,俯视一切。以祠历代谪琼名贤,如唐李卫公德裕,宋李忠定公纲、赵忠简公鼎、李庄简公光、胡忠简公铨等,即名曰‘五公祠’。经营前后五载,至今冬而落成。”

  他创造性贯彻张之洞旨意,移亭建轩,拓地筑祠,将苏公祠整顿得“规制颇宏”,更于开阔处高筑层楼“海南第一楼”,祀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五公,终成“以彰先贤”之心愿。

  翌年,即1893年,朱采向张之洞报告修筑秀英炮台情况,还不忘告知“老领导”:“前奉宪台饬建之昭忠祠、苏公祠、五公祠及斋房、学舍等,累年陆续创建,于上年一律竣工。”这些建筑规模与格局,让我们今天得以以“群”叙事:“五公祠”是海南历史最悠久、建制规模最大、馆藏文物最为丰富的古典寺庙园林景观建筑群。

  在此书函中,朱采还提到:“惜乎!潘孺初先生于六月初去世,此邦人士未免失所矜式耳。”

  潘孺初即海南文昌举人潘存,他是张之洞的旧友,也是朱采的至交。潘存被时人称为“当代硕儒”。

  朱采驻琼前后六载,“受病甚深,血气大亏,诸病交作”,于光绪十九年(1893年)夏告假卸篆,与潘存海滨“道旁话别”,怆然欲绝。潘存归里途中,病势骤增,“遽作古人”,于六月初八日(1893年7月20日)卒,终年76岁。朱采归里后,愤于甲午战败,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逝世,终年69岁。

  两位六七十岁被病弱所折磨的博学鸿儒,以他们的道德文章,共同书写海南历史的一段文化传奇。今日,朱采所题“海南第一楼”匾额犹存,其气节随楼不朽;潘存为“五公祠”所撰三联,其文采与祠同辉:“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下几人才置之海外;道继前贤,教开后学,乾坤有正气在此楼中。”“东坡之外有五子,大海以南第一楼。”“万里投荒开地脉,千年崇祀见天心。”

  回望来路,朱采履任雷琼期间,重修“苏公祠”,创建“五公祠”,用“海南第一楼”的标高,演绎了“沧海何曾断地脉”的内涵,震荡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