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慨叹海南“读无书”近400年后,丘濬用满腹诗书丈量出一条进取之路。从赤脚借书的可怜娃,到执掌国政的大学士,丘濬用一生证明,真正的读书人,能把孤岛读成芳甸,将残卷读成星河。他的人生经历向海南后学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丘濬雕像。资料图
自少至老,手不释卷
“神童级”的表现让丘濬成为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偏偏他比“别人家的孩子”更努力。丘濬的阅读习惯始于童蒙时期,他在《送蒋生归省诗序》中说:“自幼有志于学,凡身之所至,耳目之所见闻,心思之所注想,苟有益于身心,有资于学识,有可用于斯世斯民者,无一而不究诸心焉。”据史料记载,丘濬自少至老,手不释卷,举凡六经诸史、古今诗文、九流笺疏之书,以至于医卜老释之说,无不深究。博学多闻成就了他的超凡见识,丘濬在朝堂上以“博极群书”著称。
入仕后,他参与编修《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等,涉及当时的建置、沿革、郡名、形胜、风俗、山川、土产、学校、书院等诸多方面,非博学者不能胜任。当然,在编修过程中,也无形中积累了大量的学识,这让他有了更多的学术自信。丘濬在《愿丰轩记》开篇处写道:“予少有志用世,于凡天下户口、边塞、兵马、盐铁之事,无不究诸心。意谓一旦出而见售于时,随所任使,庶几有以藉手致用。”他广泛学习人口户籍、兵马、盐铁等方面知识,遇到需要的时候,便可学以致用。
四处寻书,得人帮助
明宣德二年(1427),父亲去世给丘濬的成长和求学带来了不少困扰。其《藏书石室记》载:“予生七岁而孤,家有藏书数百卷,多为人取去,其存者盖无几……及闻有多藏之家,必豫以计纳交之,卑辞下气,惟恐不当其意,有远涉至数百里,转凂至十数人、积久至三五年而后得者,甚至为人所厌薄,厉声色以相拒绝,亦甘受之不敢怨怼,期于必得而后已。人或笑其痴且迂,不恤也。”丘濬如痴似狂地读书,四处寻找可读之书,借书时遭遇冷眼和呵斥,他默默承受,心想只要能借到就好。

丘濬在《藏书石室记》中回忆自己的借书经历。罗安明翻拍
丘濬年少时,曾得到来琼任职官员徐鉴、程莹的帮助,他们或为家境贫困的丘濬提供资助,或鼓励他读书,对他寄予厚望。点点滴滴,少年铭记于心。后来,徐、程去世,丘濬在给他们撰写碑铭时,仍不忘表达感恩之意。
丘濬的门生王佐在《琼台外纪》中也提到了丘濬读书之事:“璟尝与薛尚书继远、丘文庄仲深友善,时接谈笑,其声琅琅。然每伤其妻父王霜筠先生家多书籍,而后无能主者。收藏宝蓄,用资诸人,以故薛、丘二公多得名书观览,皆起寒畯,而能以学识致通显,为海内名人,璟有助焉。”赵璟是丘濬青年时期的挚友,在海南“书籍举无有”的情况下,他为丘濬读书提供了很多便利。
经历了诸多求书的艰难,又感激徐鉴、程莹、赵璟等的无私分享,丘濬在《藏书石室记》中许诺:“某也幸他日苟有一日之得,必多购书籍,以庋藏于学宫,俾吾乡后生小子苟有志于问学者,于此取资焉。无若予求书之难,庶几后有兴起者乎!”
遍览典籍,抄出珍本
景泰五年(1454),丘濬终于考中进士,踏进翰林院,可以博览朝廷珍藏的典籍。他一有时间就沉醉其中,一发不可收拾。正德《琼台志》载:“濬自以远方新进,一旦名动京师,方欿然不自足,益求人间未见书读之,遂以博极群书而称于时,尤熟本朝典故,乐为学者道之。”
丘濬不但饱读诗书,还多次为保护古籍、延续国家文脉出力,极力宣扬岭南文化。他视唐代名相张九龄(世称“文献公”)为偶像,一次在内府藏书中找到市面上十分稀缺的张九龄诗文集,欣喜若狂,遂抄写了一份。成化五年(1469)丁忧返乡途中,他专程前往韶州(今广东韶关),将抄写的书稿交到正在韶州做通判的好友涂暲手上,让他请人刻印流传。丘濬在《寄题曲江张丞相祠堂》中说:“儿时梦寐慕乡贤,购访遗编四十年。密阁抄来郡斋刻,文章功业两皆传。”
丘濬还从内府抄出北宋余靖(谥号襄,广东韶关人)的《武溪集》,使又一部岭南文化名人的著作得以流传。成化九年(1473),丘濬在这部书的序中说:“岭南人物,首称唐张文献公、宋余襄公,二公皆韶人也。韶郡二水夹城,自泷来者曰武溪,浈水自庾岭下与武溪合,是为曲江。张公既以曲江名其集,余公之集名以武溪,盖有意以匹张与?……二公之集之存,岂非岭南文献之足征者乎?予尝怪柳子厚(柳宗元)谓岭南山川之气独钟于物、不钟于人。”
老槐树下,厚积薄发
丘濬进入翰林院工作后,在京城东郊购得一处院内有老槐树的房产,将其中的一间装饰一番,并取名为“槐阴书屋”。忙完公务后,他便在其中静享读书时光,“翻阅书史,口诵心惟。凡古圣贤所以用心而著于书,古帝王所以为治而具于经史者,与夫古今儒生、骚客所以论理道、写清景而寓于编简者,皆得于此乎,神交梦接之而肆吾力焉”。可以说,没有在槐阴书屋的积累沉淀,就没有后来声名远播的丘濬。
丘濬一生遍览群书,也留下了许多著作。他先后参与编修《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续资治通鉴纲目》《英宗实录》《宪宗实录》等,独自撰写《朱子学的》《平定交南录》《世史正纲》《大学衍义补》《文公家礼仪节》《成语考》等理学、史学、蒙学著作,甚至还有《本草格式》《明堂经络前图》《明堂经络后图》《群书钞方》等医书传世。此外,他还撰写了诗、词、赋、记、传、杂说等大量文学作品。《明史·丘濬传》记载:“(丘濬)性嗜学,既老,右目失明,犹披览不辍。”

《丘濬著书图》。手绘/杨千懿
保护图书,延续文脉
弘治五年(1492),年逾古稀的丘濬向明孝宗呈递《请访求遗书奏》,他说:“惟夫所谓经籍图书者,乃万年百世之事焉。是皆自古圣帝明王、贤人君子精神心术之微,道德文章之懿,行义事功之大,建置议论之详,今世赖之以知古,后世赖之以知今者……惟经籍在天地间,为生人之元气,纪往古而示来今,不可一日无者。”为此,丘濬建议建立系统化的图书管理制度,分类整理、登记造册,安排专人维护、修补、抄写、采购,并永久存档,确保文脉不断流。
丘濬提出书籍乃“生人之元气”,是连接古今智慧的命脉,远比珍宝贵重。他痛陈现状,内府藏书不及前代十分之一,且疏于整理、购求,长此以往恐散失殆尽。丘濬超越一时政务,视延续文脉为“万世之责”,呼吁朝廷效法明太祖搜书之举,启动实施国家级的图书抢救工程。皇帝被他的进言打动,安排相关部门研究实施。
京城的槐阴书屋和海南的藏书石室究竟有多少藏书,相关文献没有明确记载,然而丘濬喜欢收藏书是不争的事实。《琼台志》记载:“及(丘濬)卒南归,除钦赐白金绮币外,囊无赢资,行装惟图书数万卷而已。”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书香仍是他心灵的最大慰藉。
弘治七年(1494),丘濬升为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他把自己的荣耀与成功归功于“世积阴功子读书”,即行善积德、认真读书。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