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26年,海口设市,百年时间,城市的发展覆盖无数村庄,形成如今的城区。
如同海口城区的变化,乡村为城市的发展提供空间,为城市的运转供应资源,无论是否被城市所覆盖,乡村总以其漫长岁月的积淀,为城市赋予文化和底蕴。
这是城市的发展变化,也是村庄的发展变化。在当下,经历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等历史节点之后,这样的变化更为深刻。
村庄的变化,源于其中每个人的变化。南海网、南国都市报推出《都市里的村庄》系列报道,让我们把目光投到这座城市的最细微处,在都市里的村庄,探索最为基础、基层的时代变化,透视海南发展的真实样本。
海口城区,丘海大道旁,一处青草地,丘濬长眠于此,连同他的梦想。
“他年乞得身归去,追忆经游梦一场。”丘濬有很多梦想,年轻时梦想功名,年老时梦想归乡。他所编撰的《大学衍义补》,集纳着他的梦想,他梦想着人的劳动价值能够真正实现,他希望开放海外互市,主张“民自为市”,追求选贤任能、呼吁纳谏广言……他有那么多的梦,直到消寂于1495年的仲春。
第二年的冬天,丘濬的灵柩葬于生前选定的“五龙池”,位于老家下田村十余里之外的村子,名为“五原都”。
五百多年过去,这里建起一座公园。每到周末,孩子们绕着丘濬墓奔跑嬉戏,让这里没有墓地的冷寂,只有生活的诗意。

当初的池水已经干涸,看不见的“流水”,却仍在牢牢联系着十五座村庄。古时府城的郊野,成为现代都市的一部分,环岛高铁从不远处飞驰而过。“五原都”也变成水头村,一切都变了,唯有那些追求梦想的故事,一如既往,在这片土地照进现实。

家园梦
一水润泽十五村
2026年春节期间,第19届海口秀英“迎春杯”篮球赛在水头村举办。名为“秀英”,其实参赛队伍涵盖秀英区与龙华区,固定为滨濂村、书场村、滨涯村、秀英村、水头村、业里村、永庄村、向荣村、周仁村、苍西村、新村、头铺村、苍东村、儒益村、玉沙村等15个村庄,俗称“秀英十五村”。
十五村的乡亲们说着同一种语言,称之为“村话”,与海口方言并不相通。十五村在地域上分布零散,北至大海,南至羊山,可是数百年来,乡亲们紧紧相依,从未生疏。

水头村村民周立春,与很多乡亲们都认为,维系这份乡情的,曾是潺潺流水。“十五村的先祖们都是岛外移民,来到海口之后,他们逐水而居。”
正是由于早期发现的五口泉眼,水头村曾被起名为“五原都”。泉水汇成小河,流向周边的村庄,渐渐地,随着外来移民增加,流水像一条纽带,将彼此紧紧相连。
封建时代的迁徙,只为实现活下去的梦。然而,初来乍到的日子,兵荒马乱的年代,“五原都”附近有不少盗贼流匪,乡亲们轻则失财,重则丢命。
苦苦挣扎之际,大家发现,村里自生的“篓刺”,浑身长满尖刺,仿佛天然城墙。村民广为栽培,为“五原都”立起重重屏障,尽力守住自己的家园。
数百年间,众多移民在此生息,“五原都”更名为“五原乡”,又改为“五龙庄”。流水让周边十五座村庄有了共同的语言和风俗,而流水的源头,最终得名“水头村”。
当丘濬长眠于此,部分丘氏后人也来到水头村定居,只为守护先祖。水头村的乡亲们自此定下规矩,红事不从丘濬墓前过,避免惊扰先贤;村中重文尊贤,遵循丘濬所提倡的儒家经典——“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此后数百年,时间如同泉水,悄悄流淌。直到1929年冬天,几位行色匆匆的外地人来到水头村,望着成片的“篓刺”,不停讨论着。
很快,他们找到村里的教书先生周玉春。眼前这位不起眼的村中夫子,其实是村里农民夜校的教员,早已暗中参与农民协会的活动。
那是琼崖革命的低潮期,面对被严重破坏的中共海口市委,面对孤立无援的革命形势,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办;有一个机构,不得不设;有一面红旗,不得不升。
即使周玉春,以及众多参与其中的乡亲们深知,这是要掉脑袋的事。他们依然悄悄行动着,只为一个梦。

革命梦
人间正道是沧桑
小时候,周立春喜欢去村里的小水库玩耍,旁边是一大片相思树林。到点回家了,别的小伙伴都有爷爷在家等着,周立春的家里没有爷爷,只有一位跛脚的四叔公,给他讲爷爷周福山的故事。
1927年初,中共水头村团支部成立,四叔公周福恩担任组织委员。他的大哥周福山和二哥周福圣都是中共水头村党支部成员,三哥周福开在城里一家服装厂组建党支部。
五四运动之后,水头村的知识青年陆续参与革命活动。十五村人独有的“村话”,成了实用的密语,各村相继成立农民协会,为农民争一份权力。
时过境迁,当初的痕迹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下用于供奉先祖和丘濬的村庙,还能依稀感受当年的热潮。
一百年前,就是在这间村庙,青年学生向村民宣传共产主义思想。冯白驹等人也曾来到水头村担任教员,为农民教授知识。
那时,1926年6月,中共琼崖第一次代表大会在海口竹林村邱宅召开。中共海口市委机关由此设在竹林村,府海地区的革命活动正有欣欣向荣之势。
然而,仅仅第二年,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肆捕杀共产党人。随后,琼崖“四二二”反革命事变爆发,革命形势岌岌可危。
“1929年春,中共海口市委因严鸿蛟(市委书记)被捕叛变,市委被敌破坏,琼崖特委吸取教训,决定成立新的市委。”海口市原副市长林诗耀记得,选址倾向郊区。
众多村庄之中,大家的目光集中在水头村。这里地处城乡之间的要道,四周有“篓刺”灌木作为屏障,语言独特,有水有田。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
教书先生周玉春支持革命,不仅腾出自家祖屋,还支持周福山、周福圣等四个儿子参加革命。陈家把房子提供给妇女协会使用,王家的房子用作会议室,符家搭建临时伙房,丘家提供房间作为备用。全村人一致同意,将村庙作为中共海口市郊委员会的具体驻地。
1930年1月,中共海口市郊委员会在水头村成立,由中共琼崖特委直属领导,负责组织府海地区的革命活动。
“水头村当时有十几二十人直接参加革命工作,这点可以肯定。”当时的林诗耀担任中共海口市郊委员会委员,住在周家。周福山从此多了一项任务——担任交通员。
此后两年,以水头村为中心,革命斗争扩大到全体秀英十五村,乃至整个海口市。
中共海口市郊委员会领导武装力量,组织各界群众,在府海地区发动多次武装斗争,拔除反动势力的据点,同时开展游行集会,将城市与郊区的革命活动连成一片。
四叔公周福恩曾经告诉周立春,爷爷周福山常说:“革命一定会成功。”

传承梦
红色故里有新人
如今的水头村,共有1.6万余位居民,其中本村居民只有1700余人,剩余1.4万余人都是外来流动人口。
1:8的人口比例,让水头村的基层治理工作困难重重。“全村分为9个网格,每个网格安排一位网格员和一位村‘两委’干部进行管理,平均每个人要负责50栋自建小楼。”39岁的村“两委”干部吴立德,负责118栋自建小楼,其中充斥着大量的日常管理工作,包括电动自行车停放、消防安全,以及垃圾处理等。
压力大时,没有头绪,大家习惯聚在一起开个小会,聊聊水头村的故事,回忆那些让水头村人自豪的名字。聊着聊着,总能感受到一股力量。
从1930年到1931年,中共海口市郊委员会驻在水头村的每一天,危险都笼罩着这里的人们。
“据我所知,水头参加革命的同志,包括后来参加革命的同志,没有人变节叛变革命,是难能可贵的。”他们的面庞,一直留在林诗耀的心中。
他记得周福开。“福祥”是周福开的代号,用于在码头接应来自岛外的物资,以及支援革命的同志。为革命扩充力量的同时,周福开也离危险越来越近。
根据周立春的考证,1930年的一天,周福开回到水头村,参加海口市郊委员会的会议。会后,周福开匆匆返回城里,不幸被捕,最终遇害。
在国民党军队的“围剿”之下,1931年夏天,林诗耀等人调离水头村,当年年底,中共海口市郊委员会的工作基本停止。
面对反动势力的逼问,教书先生周玉春没有透露众人下落,慷慨就义。周家被抄家,偌大的祖屋被拆除,只剩下一块地基。
周福山潜入羊山地区担任交通员,专送机要文件。1944年遭到叛徒出卖,被捕入狱,1948年牺牲。
周福圣担任中共水头村党支部书记,两次被抓,两次逃脱。1941年第二次逃脱之后,在羊山地区再次被抓,遭到杀害。
周福恩以团员身份逃出水头村,此后以木工为生。海南岛解放之后,周福恩回到水头村,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周家祖宅地基上垒石作屋。
“水头村是有功劳的……可惜与我们共事过的水头同志,没有一个人幸存到海南解放。”2000年12月,病榻上的海口市原副市长林诗耀,依然记得那些名字。
如今,那些名字永远留在水头村村委会三楼的村史馆,正对着大门。暑假期间,水头村托管班开班了,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孩子,都能看到那些名字。
这项由当地政府主导的公益托管服务,由海秀镇派出专业教师,但是各村仍需要安排志愿者协助。消息发出不久,水头村的志愿者就招满了,村里的年轻人都愿意出一份力。
“有我们帮忙照顾孩子,家长可以安心工作。”学习公共服务管理专业的陈铮莹,希望能像先辈们那样,尽己所能,帮助更多人。
咿咿呀呀的孩子们,又是新一代的水头村人。百年来,这里的人们总是抱着同一个梦,让一座曾经生满“篓刺”的村庄焕然一新,变成丘海大道的一颗明珠。

创业梦
再垦新田再续梦
十三年前,刚来到水头村时,于淑平的心里有好有坏。好的是生意与朋友们说的一样,交通方便,客流量大,小饭店生意不错。
坏的是居住条件,“那两年经常停水停电,夏天热得不行,晚上只好去宾馆开房间睡觉。”大家都知道原因:交通方便,外来人口猛增,基础设施跟不上了。
20世纪90年代,随着丘海大道建成通车,路旁的水头村成了重要的驿站。乡亲们也有了新的生计——出租房屋,经营店铺。
大约在2015年前后,水头村的居民人口达到巅峰,接近4万人居住在这里。在朋友的介绍下,来自内蒙古的于淑平,与来自河南的丈夫张振涛,把小饭店开到水头村。
“店里天天都是爆满,不存在固定的饭点,每时每刻都是饭点。”昼夜不停的运输车流,加之接近4万人的居民,为于淑平的小饭店带来收入,也为于淑平的生活带来烦恼。
水电总是断续的,路面脏兮兮,电动自行车飞线充电,孩子们想外出活动,附近连块像样的草坪都没有。出门就是海口市区,可是于淑平觉得,自己仍是住在农村。
在秀英港工作的周立春,每次回村总是皱着眉头;大学毕业返乡的吴立德,也看不惯村里的环境。这里不符合丘濬所提倡的儒家经典——“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对不起为了这座家园流血牺牲的先辈们。
一场改变,渐渐开始了。如同过去的每一次行动,水头村的党员们主动带头。他们也像当年的先辈们那样,寻找着最为合适的行动方法。
“结合水头村地处城郊之间的特殊位置,大家尝试城市治理与乡村治理相结合的方法。”吴立德介绍,首先借鉴城区的技术治理,在卫生死角安装监控摄像头,对不文明行为及时进行疏导教育,同时增加垃圾投放点,加大清运次数,“其次,借鉴乡村的群众治理,采取积分兑换,对卫生情况良好的楼栋、小院住户进行奖励。”
当地政府也针对水头村居住人口增加的现实情况,加快基础设施改造建设。小水管换成大水管,小电箱换成大电箱,丘濬墓旁的杂草不见了,一座公园拔地而起。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开始,于淑平发现,很久没有停水停电了,“村里也干净不少,路网与周边连通,生活很便利。”
前几年,于淑平和张振涛攒够了钱,在别处买了房子,可是一家人还是喜欢住在水头村。丘濬墓就在不远处,丘濬当年提出的劳动价值论,早已得到实现。
丘濬当年的更多梦想,也在更广袤的热土实现着。
货运车辆川流不息的丘海大道,串联港口、物流园区与中心城区。一车车的货物从这里向世界而去,这是实实在在的“海外互市”。
包括水头村在内,秀英十五村内的每条村道旁,都有商铺林立。最微小的贸易往来,充实城市经济的毛细血管,这是真实可见的“民自为市”。
而在丘濬之上,无数先辈用血汗凝成的精神与思想,仍在传递着。他们是水头村的历史,是一座村庄的力量,让无数人追寻,建设自己的家园。
数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正是这样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