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南的早餐店,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瓶辣椒酱,有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黄色,又或许是最常见的红色,甚至还有泡在酱油里的,在口味清淡的海南,辣椒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但它就在那里,像老朋友一样,不声不响地陪着每一位过客。

  海南的辣椒,从不喧宾夺主,却无处不在。

  清晨·菜市场里的辣椒摊

  清晨,海口的菜市场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老陈的辣椒摊在市场的角落里,不大,但老顾客都知道。他的摊位上有着三种辣椒:金灿灿的黄灯笼、红艳艳的小米辣、还有绿油油的野山椒。

  小米椒。梁君穷摄

  来买菜的人会顺便拐过来:“老陈,抓点小米辣。”

  “昨天的不够辣,今天的够劲。”老陈一边称重一边说。

  买辣椒的人有的是开粉店的老板娘,一买就是几十斤,回去做辣椒酱;有的是普通市民,买一小袋,够吃一个星期;还有的是从其他市县来的,专门开车来买,说老陈的辣椒“够土味”。

  老陈卖了二十年的辣椒,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变化。他说,以前买辣椒的都是本地人,现在多了很多外地口音。“外地人也爱上吃我们的辣椒了,有些人比本地人还爱吃。”

  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拿起两瓶自制的黄灯笼辣椒酱比较。老陈问:“你是哪里人?”

  “湖南的,在海南上学。”女孩说,“第一次吃黄灯笼辣哭了,现在不吃睡不着觉。”

  老陈笑了,往袋子里放了几个新鲜黄灯笼辣椒:“送你,回去慢慢吃。”

  上午·粉店里的那勺金酱

  上午九点,龙华路的一家粉店坐满了人。

  老板娘阿珍在厨房里忙碌,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抓粉、浇卤、加料,上桌。顾客习惯性地接过,往碗里加了半勺金灿灿的黄灯笼辣椒酱。

  新鲜的黄灯笼辣椒和朝天椒。海南日报记者武威特约记者陈思国摄

  阿珍的粉店开了很久,她的黄灯笼辣椒酱是自己做的。每年七八月,辣椒上市,她要买几百斤,一个个洗干净,晾干,和大蒜、盐一起放进石臼里舂。整个过程不能沾一滴水,否则酱会坏。

  “我妈教我做的,我妈的妈妈也教我妈妈做的。”阿珍说。

  店里坐着一个阿公,八十多岁了,每天来吃一碗粉,加一勺黄灯笼辣椒酱。阿珍怕他辣坏了,劝他少加点。阿公说:“不加辣,这粉还有什么吃头?”

  陵水一农贸市场摊位上的黄灯笼辣椒酱。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王迎春摄

  阿公是归侨,年轻时在南洋生活了几十年。他说,南洋人也吃辣,但跟海南的不一样。“海南的辣,有家乡的味道。”

  阿珍听了,眼眶有点湿。她知道,阿公说的家乡,不只是海南,而是一种记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中午·打边炉的蘸料碟

  中午十二点,海甸岛的一户人家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打边炉。

  桌上摆满了食材:牛肉、羊肉、海鲜、青菜、豆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蘸料碟:酱油、蒜蓉、什锦酱、青金桔汁,还有一小碟切碎的小米辣。

  “今天的辣椒够不够辣?”父亲问。

  “够,我早上刚从市场买的。”母亲回答。

  一家人开始涮菜。牛肉在锅里滚了几滚,捞出来,在蘸料碟里打个滚,送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配上牛肉的鲜嫩,所有人都满足地叹了口气。

  海南常用的调料里就有辣椒酱。翁继振摄

  “在外面吃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儿子说,“后来才发现,是少了家里的辣椒。”

  儿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母亲都要做打边炉,都要准备一小碟小米辣。她说,这是儿子最爱吃的。

  吃完饭,儿子帮着收拾桌子。他看着那碟剩下的小米辣,突然说:“妈,我想带点辣椒去深圳。”

  母亲笑了:“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下午·老爸茶店的辣椒碟

  下午三点,骑楼老街的老爸茶店。

  老李坐在角落,面前是一杯歌碧欧,一碟菠萝包,还有一小碟酱油泡小米辣。

  他喝一口咖啡,吃一颗辣椒,再咬一口菠萝包。三种味道在嘴里打架,他却觉得无比和谐。

  “你这吃法,外地人看了要吓死,本地人看了要气死。”朋友老张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他们不懂。”老李说,“咖啡的苦,辣椒的辣,菠萝包的甜,这才是人生。”

  老李在这家店喝了四十年的茶。年轻时他在工厂上班,三班倒,半夜下班回家,老婆总会给他留一碗粥,旁边放一小碟酱油泡辣椒。

  家常泡辣椒。刘梦晓摄

  “那时候穷,没什么好吃的,就靠这一碟辣椒下饭。”老李回忆着,眼睛里有了光。

  如今老婆不在了,孩子们劝他搬去跟他们住。他不肯。“去了谁给我泡辣椒?”他说。

  老张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家里还有几瓶自己泡的,明天给你带来。”

  傍晚·街头的辣椒盐水果摊

  傍晚六点,海大南门夜市刚刚开始热闹。

  一个水果摊前围满了人,卖的是青芒果、番石榴,还有菠萝。旁边放着几个小碗,碗里是辣椒盐——辣椒粉、盐、糖按比例混合。

  辣椒盐。陈泽锋摄

  “来一份青芒果,多加点辣椒盐。”一个女生说。

  摊主麻利地削皮、切块,装进袋子,递过去。女生接过,用竹签插起一块,送进嘴里。酸、甜、咸、辣在口中炸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吗?”旁边的朋友问。

  “你尝尝。”女生递过去一块。

  朋友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表情从怀疑变成惊喜:“哇,怎么这么好吃!”

  两个女生站在路边,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一袋青芒果吃完了。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在这里摆摊十几年了。她说,以前只有本地人吃辣椒盐水果,现在游客也学会了。“昨天有个大哥,买了好几袋,说要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黄灯笼辣椒特饮。受访者供图

  深夜·家里的那瓶辣椒酱

  深夜十一点,阿芳关掉电视,准备睡觉。

  睡前她习惯去厨房看一眼,检查煤气关了没有,水龙头关了没有。然后她会打开冰箱,看看那瓶黄灯笼辣椒酱还剩多少。

  这瓶酱是她自己做的,用了两斤黄灯笼椒、半斤大蒜、半斤盐。她每年做一次,够吃一年。

  阿芳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每年做一坛辣椒酱,放在厨房的角落里。那时候没有冰箱,但辣椒酱从来不会坏。“盐放够了,就不会坏。”外婆说。

  用黄灯笼辣椒制成的辣椒酱。海南日报记者武威特约记者陈思国摄

  如今外婆不在了,但阿芳每年还是会做辣椒酱。她说,这是外婆教她的,不能断。

  她关上冰箱门,走进卧室。丈夫已经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阿芳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辣椒被买走,会有新的粉汤被加辣,会有新的水果被蘸上辣椒盐。

  这就是海南,和大家想象的不同,辣椒在这里无处不在。它藏在菜市场里,藏在粉店里,藏在打边炉的蘸料碟里,藏在老爸茶店的角落里,藏在街头的水果摊上,藏在每一个家庭的冰箱里。

  海南糟粕醋

  它不是主角,却无处不在。它不张扬,却不可或缺。就像这座海岛的性格,表面温和,内里自有波澜;看似随意,实则自有坚守。

  而那一口辣里,藏着的不只是味觉的记忆,更是几代人的故事,是一座岛屿的温度,是海南人用舌尖写下的生活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