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崖岭城址(可能的珠崖郡遗址,周宏伟摄影)

  西汉时,珠崖郡、儋耳郡所领县数,因二郡被罢弃,加之西汉图籍记载不详,后世历代各家说法不一致,争论不休。时至今日,虽然相关考古和研究取得诸多成就,但是历史的迷雾仍然重重叠叠,等待我们去发现。其中,普遍认为与珠崖郡密切相关的朱卢县的情况更是扑朔迷离,它与海南到底有没有关系?据《海南省志》介绍,西汉武帝于元封元年(前110年),置儋耳、珠崖二郡,始元五年(前82年),汉王朝省儋耳郡以其地入珠崖郡,初元三年(前46年)废珠崖郡,诸县皆废,入朱(珠)卢(庐)县。对此,明万历《琼州府志》卷二·沿革志按语称:“……夫武帝置崖儋二郡,时有十六县,后因十三县屡反,故罢郡,而以三县之未反,愿内属者,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属合浦。”从中可知,朱卢县由“珠崖、颜卢之名”各取一字而来,但在正德《琼台志》中并无此说。那么,此说究竟可不可靠?

儋耳古城遗址(周宏伟摄影)

  一、朱卢县的变迁

徐闻县城遗址(曾为合浦郡郡治、珠崖郡郡治,周宏伟摄影)

  本文先根据《海南省志·建置制》认定的史实是回顾一下汉至南北朝期间儋耳、珠崖二郡及朱卢县的兴废历史。综合各家史料,以朱卢为线索,可以发现:西汉初元三年(前46年)以珠崖、颜卢二县之名立朱卢县(于雷州半岛),珠崖县、颜卢县消失了,朱卢县出现了;东汉建武十九年(43年),复立珠崖县,朱卢县消失了;吴赤乌五年(242年),复置珠崖郡,领徐闻、朱卢、珠官等3个县,珠崖县又消失了,朱卢县又回来了。晋太康元年(280年),省珠崖郡入合浦郡,属县回归合浦,但朱卢县、朱崖县消失了,玳瑁县出现了(由朱卢县改),不久,珠官县被废;南朝刘宋元嘉八年(431年),复置珠崖郡,不久废,朱卢、珠官、徐闻划入合浦郡;玳瑁县消失了,朱卢县又出现了;齐仍袭宋制;梁立珠崖郡兼立崖州,陈及隋初沿袭梁制。这是我们从清道光《琼州府志》等文献记载中获得的信息,也是目前史学界的主流意见。而朱卢的出现,成为扰乱视线,造成史家诸多误解的源头。而且其名称变化不符合常理。那朱卢县到底跟海南历史有没有关系?

  二、为“朱卢”正名的历史空间

  本文认为,南北朝尤其是明清以来史志关于西汉罢弃珠崖郡后的建制争议都来源三个误会,一是因字形相似把西汉合浦郡的朱卢县误作朱崖,二是误“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三是误将东汉复立珠崖郡当作复立珠崖县。所论是否准确,有待权威考证。

  (一)历史文献对罢珠崖郡后是否置朱卢县,是否并入合浦郡并无明确记载和定论

  首先,考海南历史上所谓朱卢县的由来,明之前的历史文献中并无明确的记载。而考海南历史上朱崖县的始设时间,更无确切的记录支持。海南历史上朱卢县的得名由来,较早的文献记录均来自明万历《琼州府志》,该书卷二“沿革志”按语称:“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属合浦。”(可称之为“假设朱卢”)。而这条记录属于按语,类似编者的注释,其观点来自编者的分析、推断,并非史实。而修志时间更早的正德《琼台志》“沿革表”中并未出现“并为朱卢”之说。

合浦县汉代文化博物馆(合浦县长期为合浦郡郡治,周宏伟摄影)

  其次,古文献对珠崖是否并入合浦郡和设立朱崖县的时间、地点尚无定论。清道光《琼州府志》卷首“历代沿革表”记载:“初元三年,罢珠崕郡,置朱庐县,属合浦郡。”所述与明代万历《琼州府志》基本一致,而《崖州志》按语里引用了阮《通志》和郝《通志》的观点(如于徐闻析置珠崖县),与上述《琼州府志》各执一词,从中可以看出古人对珠崖是否并入合浦郡和朱崖县的设立时间、地点均无一致的意见,但都属于推断。

  第三,明清地方志中“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和“罢珠崕郡,置朱庐县”的记载中并没有写明“朱卢(都尉治)”。

  (二)即便是牵强附会的论说,都尉治的位置也存在争议

  都尉治朱卢在哪?一说在徐闻。北海市南珠博物馆里东汉合浦郡的地图把都尉治标识在徐闻县的南端。海南的地方志似乎都持类似观点。一说在海南岛。认为西汉晚期至萧齐期间大陆王朝一直在海南岛设置县级政权。一说在今博白县、玉林市一带。但是,很显然,代表海南的“假设朱卢”县都不可能存在这三种可能。首先,合浦郡设立之时的朱卢县与海南二郡曾同时存在,如果朱卢县设置在海南岛的话,是说不通的。其次,若把朱卢县视为安抚愿内属之民的机构,那么这个“假设朱卢”县必定不能离海南岛太远,博白、玉林说就先被排除了。而历史上作为合浦郡开郡之时设立的朱卢县即使地域不明确,也不会与徐闻相重合,与海南之间至少隔着徐闻。再次,从县级行政机构看,徐闻境内只有设立珠官县的记录,从未有设立朱卢县的记录。

  (三)文献中的关键词矛盾影响后世对朱卢的认识

  认真考究相关历史文献的表述,会发现各种文献中存在一些矛盾,需要我们重新综合各类文献进行考量。历史文献关键词如崖与卢之惑、朱与珠之惑、卢与庐之惑、珠官县与朱崖县之惑等困惑之争由来已久,影响我们对朱卢的认识。

  三、“朱卢”新论

  本文认为,要寻找事情的真相,得先弄清楚“朱卢”“都尉治”“并为朱卢”“置朱卢县”等词汇的最早出处。

朱卢县(都尉治)地理位置图(左下,见《中国古代府州县舆图集成》,周宏伟截图)

  (一)合浦郡下的朱卢原本就与海南没有交集

  一方面,合浦郡设立之时的朱卢县与徐闻县,朱卢县和海南二郡曾同时存在,甚至早于海南二郡设置。朱卢(都尉治)作为县名最早见于汉代史料,关于汉武帝平南越设置合浦、珠崖、儋耳等九郡的较早记载见于西汉司马迁编撰的《史记》和东汉班固编撰的《汉书》等史籍。其中,《汉书·地理志第八下》记载:“合浦郡……县五:徐闻、高凉、合浦、临允、朱卢(都尉治)。”这是合浦郡初设时的辖县设置,是符合历史记载的一般说法。可见,在设置珠崖、儋耳二郡之时,已在合浦郡下设置朱卢县,此朱卢县与珠崖郡、儋耳郡并无关系。

  另一方面,无独有偶,和朱卢县与珠崖郡、儋耳郡并存的情形雷同,梁崖州设立之时,朱卢县也仍然存在。“梁兼立崖州”后,《东晋南北朝舆地表》“年表-卷九”(三八一页至三八二页)记载“梁末陈初州郡县”时,在合州(治合浦)下列有两郡,其中合浦郡下辖合浦、徐闻、合浦、朱卢、新安、晋始等五县;又在合州后并列写有“崖州,统郡一”(治所不详),郡即“朱崖郡”,未详列县名(当有)。

汉代三贤像(合浦县汉代文化博物馆,周宏伟摄影)

  (二)罢珠崖郡所置“假设朱卢”与合浦开郡的“真设朱卢”在都尉治和“令”与“长”的设置上存在差异

  南朝宋沈约《宋书》卷三十八《志第二十八·州郡四》记载:“合浦太守,汉武帝立,孙权黄武七年更名珠官,孙亮复旧,先属交州。领县七(户九百三十八,去京都水一万八百):合浦令,汉旧县。徐闻令,故属朱崖。晋平吴,省朱崖,属合浦。朱官长,吴立,‘[1]朱’作‘珠’。荡昌长,晋武分合浦立。朱卢长,吴立。晋始长,晋武帝立。新安长,江左立。”根据上述记载和其他相关记载,可知朱卢(县)长为吴时所立,在此之前,并没有设置令、长,而是作为合浦郡都尉治所,由都尉直接管理,这与《汉书》记载的“朱卢(都尉治)”一致,也与秦汉边疆郡县设置的特点一致。

  但是,如果西汉罢珠崖郡时所谓“朱卢”即“假设朱卢”是“都尉治”,那么与合浦郡初设时设立的“朱卢(都尉治)”并不是同一事物。理由有三:第一,设立时间不同。此新置“朱卢”置于西汉元帝初元三年,彼“朱卢”置武帝元封元年,相差65年。因此,此新置“朱卢”并非必“朱卢”,此“都尉治”非彼“都尉治”。

  第二,长官设置不同。由上可知,后者(合浦郡初设时设立的“朱卢”)汉时为不设长,更不设令的都尉治,而前者如果存在的话,所谓“并为朱卢”的县应该是正常的县级政权,且按照“令”与“长”的设置区别,据《前汉书•贾捐之传》记载,“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崖郡⋯⋯合十六县,户二万三千馀”,此“朱卢”领全岛之户数当以此为参照,如无锐减因素,应在二万户以上,当立“朱卢令”,而非“朱卢长”,但这与史实不符。而“珠崖二义”故事里的“珠崖令”也表明珠崖县的人口规模在万户以上,占了海南人口的半壁江山,珠崖县是大县,足可代表海南,完全具有成为珠崖郡治的实力。

  第三,性质不同。前者是与合浦郡同时开设的县,其性质是作为都尉治进行军事管理,而后者是招抚性质的县级政权,就近设在徐闻县地,没有必要以武将统领。

  因此,“假设朱卢”应不存在。

  (三)“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应系隋后世人附会之语,西汉海南(朱卢)“属合浦”也应系推断之语

  一方面,“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应系隋后世人附会之语。颜卢县可以明确首见于隋朝(有专家说首置于西汉,但系明清史家观点,明代之前并无文献支持)。根据《记纂渊海》《读史方舆纪要》等文献记载,颜卢县为隋置县,在舍城县西南,属崖州。如,宋潘自牧《记纂渊海》卷十六《县沿革》记载:“琼山,本汉玳瑁、晖(耳覃)都(潭都)二县地,隋置颜卢县,属珠崖郡……”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一百五(稿本)记载:“……又颜卢废县,在舍城县西南,隋置县,属崖州”。《海南省志·建制志》持以上观点。既然颜卢之名隋代才有,远在西汉后期,如何能够“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可见,朱卢之名的由来无非是隋以后史家依据后世历史文献望文生义做出的附会结论。

  另一方面,西汉海南(朱卢)“属合浦”也应系推断之语。

  《汉书·地理志第八下》记载:“合浦郡……县五:徐闻、高凉、合浦、临允、朱卢(都尉治)。”由于朱卢早见于汉代史料,后世史学家(特别是明以后)又存在把朱卢当作朱崖的误会和“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的附会理解,合浦郡下的朱卢才被后人强行跟海南扯上了关系。以海南省志为代表,认同初元三年(前46年)废珠崖郡,置朱卢县(都尉治),属合浦郡。1984年,海南省乐东县出土“朱庐执刲”银印,海南等地学者将其解读为见证了汉代罢弃珠崖郡设立朱卢县(郡都尉治)和对珠崖洲(海南岛)实施有军事管理的历史。而这种附会较早来自西晋《续汉书·郡国志》将第五县“朱卢”变为“朱崖”,此后南朝宋《后汉书·郡国志》《宋书·州郡志》《南齐书·州郡志》都作“朱卢”。

  如前文所述,合浦郡下的朱卢原本就与海南没有联系。直至崖州设立之时,朱卢县也仍然存在。因此,在“假设朱卢”的学术观点体系里,这貌似是朱卢县在变革过程中有过兴废,完全符合行政建制兴废的习惯,但是实际上的情况可以形容为“你说与不说,我就在那里,从未离开”。《汉书》《东晋南北朝舆地表》等史书的记载应无根本错误,而且真实地反映了一度被史家认为指代海南的“朱卢县”其实从一开始一直就非指海南,且原徐闻珠崖郡之地先是分属合浦郡、儋耳郡(儋耳慕义贡献后),后是分属合州(琼州海峡以北)、崖州(琼州海峡以南),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这种分而治之的情况并不奇怪,如,合浦郡本身也曾出现过南北分属交、广二州的情形。清乾隆三年(1738年),清政府从高雷廉道析出雷州归海南道(后改名雷琼道),道治驻琼州,徐闻县隶之。雷琼两地也出现了由雷琼道跨海而治的情形,这与在徐闻立珠崖郡有惊人相似之处,不同的是治所回到了海南。这对当代雷州半岛和海南岛的行政区划设置提供了借鉴。

  而梁末陈初后,并不拥有珠崖县血统的朱卢县才消失在历史文献的长河中。

  (四)海南所论朱卢县的名称变化轨迹不符合常理,而跳出海南从属合浦郡的建制沿革看,朱卢县建制稳定,从人口户数规模考察,海南似难以隶属于合浦郡

  从西汉珠崖、儋耳、合浦三郡所辖人口户数看,《前汉书•贾捐之传》记载,“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崖郡⋯⋯合十六县,户二万三千馀”,而合浦郡仅有“户万五千三百九十八”,可以发现代表海南两郡的朱崖县不可能包括在合浦郡辖县内。后来由于战乱影响,交州地区人口减少,但是海南岛相对稳定,人口数也没有锐减的因素。具体情况如下。

  东汉班固《汉书》:“合浦郡(武帝元鼎六年开,莽曰桓合,属交州),户万五千三百九十八,口七万八千九百八十。县五:徐闻、高凉、合浦(有关,莽曰桓亭)、临允(牢水北入高要入郁,过郡三,行五百三十里,莽曰大允)、朱卢(都尉治)。”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合浦郡(武帝置,雒阳南九千一百九十一里),五城,户二万三千一百二十一,口八万六千六百一十七。合浦、徐闻(交州记曰:“出大吴公,皮以冠鼓”)、高凉(建安二十五年,孙权立高梁郡)、临元、朱崖。”

  南朝梁沈约《宋书》:“合浦太守,汉武帝立,孙权黄武七年更名珠官,孙亮复旧,先属交州。领县七(户九百三十八,去京都水一万八百):合浦令,汉旧县。徐闻令,故属朱崖。晋平吴,省朱崖,属合浦。朱官长,吴立,‘[2]朱’作‘珠’。荡昌长,晋武分合浦立。朱卢长,吴立。晋始长,晋武帝立。新安长,江左立。”

  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合浦郡:徐闻、合浦、朱卢、新安、晋始、荡昌、朱丰、宋丰、宋广。”

  唐房玄龄《晋书》:“合浦郡(汉置,统县六,户二千),合浦、南平、荡昌、徐闻、毒质、珠官。

  清《东晋南北朝舆地表》记载“梁末陈初州郡县”时,在合州(治合浦)下列有两郡,其中合浦郡下辖合浦、徐闻、合浦、朱卢、新安、晋始等五县;又在合州后并列写有“崖州,统郡一”,郡即“朱崖郡”,未详列郡治和辖县名(当有)。《中国古代府州县舆图集成》(从大量地方志中搜集整理各地图录而成)一书所示两汉魏晋南北朝郡县地图的情况也与此相符:西汉(前汉)地理图等地理图上均作朱卢,仅东汉作朱崖,且与西汉、南北朝地理图朱卢县位置一致。这就是说,梁在儋耳之地设立崖州和珠崖郡之后,朱卢并未因崖州的成立而消失,而是与崖州、珠崖郡同时存在,且仍保留在合浦郡下(位置不变)。

  从上述关于东汉、孙吴、两晋、南朝宋、南朝齐的早期史志《汉书》《后汉书》《宋书》《南齐书》看,合浦郡下唯有东汉辖有朱崖县,而无朱卢县。朱卢县建制相对稳定,而东汉的反常在提醒史家,从概率学的角度说,这一情况存在误记的可能性极大,即此朱崖为朱卢之误。另有一个特殊情况是,唐房玄龄《晋书》记载合浦郡有毒质、珠官二县,而无朱卢,但这一情况应与朱卢改毒质(玳瑁)的说法一致。

  (五)东汉复立珠崖县系明清史家受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误将朱卢作朱崖的影响,复立朱崖县的真相应为珠崖、儋耳二郡再次被废而被降为一县首次隶属合浦郡

  或许,西汉罢珠崖郡时做好了立朱崖一县的打算,但是否真的立了一县,当时的史志没有明确交代,而东汉先后实现了珠崖郡、儋耳郡的回归与复立、再废的事实却有明确记载。虽然由于东汉末社会动荡,史官履职和文献保存受到不良影响,与海南相关的文献依据更不容易发现,但历史在残酷的环境下也垂青了海南。唐《晋书》卷十五“志第五·地理下”载:“后汉马援平定交部,始调立城郭,置井邑。”又见《琼台志》。后晋《旧唐书》卷四十一“志第二十一·地理四”:“汉武帝命伏波将军……儋耳、珠崖。后汉废珠崖、儋耳入合浦郡。”这一记载中,“后汉”作何解释至为重要。本文认为,此“后汉”是史志对东汉的标准称呼,而不是“后来汉朝(西汉)”的意思。由此可见,东汉曾复立珠崖郡、儋耳郡。清顾祖禹《读史方禹纪要》卷一百五在“古崖州城”条下写到:“《茂陵书》:朱崖治瞫都……后汉亦为珠崖县治,后复废。”“后汉”也是指东汉,此句说明东汉珠崖县为实领其地之县,且治所在西汉珠崖郡郡治。而且,结合西汉都尉设立的情况,说一句题外话,瞫都似乎更像军镇要塞名,不像县名。

  而万历《琼州府志》、道光《琼州府志》都认为,东汉光武建武中(今注:建武十九年,43年,伏波将军马援率兵平定交趾,抚定海外,珠崖慕义来归),复置珠崖县,属合浦,仍督于交州。明帝永平十年(今注:67年),儋耳降附。“复置珠崖县”的表述系对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的错记“朱崖”的望文生义。

伏波将军马援(浮雕,周宏伟摄影)

  东汉初期,因苍梧郡、合浦郡、日南郡、九真郡等郡也叛乱不断,汉朝对南越地区很难维持有效的统治。建武十六年(40年),交趾郡征侧、征贰姐妹作乱,九真郡、日南郡、合浦郡等郡人民群起响应,侵夺岭外60多个城池,光武帝派伏波将军马援率兵征讨,于建武十八年春破交趾,第二年斩征侧、征贰,岭南一度恢复安定(“抚定海外,珠崖慕义来归”)。永平九年(66年),儋耳降附,又数年后,永平十七年(74年),儋耳慕义贡献,汉明帝以僮尹为儋耳太守。这说明东汉恢复对海南的有效管辖是逐步实现的,在这个过程中,朱崖郡的复立是借平定征侧、征贰之乱的时机,“珠崖慕义来归”,东汉有了复立珠崖郡的可能,儋耳慕义贡献也是受了“抚定海外”大环境综合因素的影响。从历史文献中复立的表述看,复立珠崖郡就是相对汉初元三年(前46年),元帝采纳贾捐之意见罢弃珠崖郡而言。当然,复立的还有朱崖县。

  而结合儋耳降附和“儋耳慕义贡献”等记载,“慕义来归”的珠崖当是指早期珠崖郡地,“建武十九年,东汉复立朱崖县”的真相应是复立早期珠崖郡。之所以明清地方志认为是“复立朱崖县,属合浦郡,督于交州”,明显是受到《后汉书》于合浦县下记载朱崖县的误导。如果复立朱崖县属合浦,那么东汉合浦郡下应同时有朱卢县、朱崖县。因此,此朱崖只能是朱卢之误。

  之所以认为复立的是珠崖郡,还基于一个逻辑:既然万历《琼州府志》等认为,建武十九年东汉复立朱崖县,23年后的儋耳降附,又数年后的儋耳慕义贡献,汉明帝以僮尹为儋耳太守,东汉已然复立了朱崖县和儋耳郡,为什么不一同复立珠崖郡?海南岛出现了分属合浦、儋耳两郡的局面,这是很奇怪的现象。虽然说,朱崖县侨立于徐闻,并已在复立儋耳郡之前隶属于合浦的表述,无论是推论还是历史记载是符合逻辑的,这种局面也是政权割据的结果,但是在复立儋耳郡后完全可以调整建制复立珠崖郡,但此时仍未复立,这就让人不好理解了。之所以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根源还在于受《后汉书》记载的影响。如果将其记载的合浦郡下的朱崖县改为朱卢县,问题就能够迎刃而解。而且,也能够理解吴大帝讨伐珠崖、儋耳的安排并不突然,而是源于东汉已经复立两郡,无非是在东汉末年的动荡局势和军事割据中又脱离了朝廷的控制而被再废。

  由此看来,所谓东汉复立珠崖县,只是一系列过程后的一个结果,实际上是东汉又废珠崖、儋耳二郡后,海南岛以朱崖一县入合浦,而不是单纯的复立一县。历史虽然重演,但是西汉没有做的海南以朱崖一县入合浦的事东汉发生了。史家忽略了一些细节和过程,未必能将朱崖县的由来记录清楚,又被朱卢县干扰,这才导致直接将朱卢记为朱崖。也就是说,朱崖在东汉末年的出现只是匆匆过客,失载也可以理解。但是有史家将其记录在册,显得弥足珍贵。今人错就错在把这么一个关键的过程被忽略了,从而直接将降格变为了复立,并与朱卢混淆。《琼州府志》作者纠结于“则于合浦郡何为书朱卢”在于自误于“因以珠崖、颜卢之名,并为朱卢”。而另一反问“不然,何八十六年后马伏波军士未尝至海南而珠崖之复不烦兵旅乎”则表明作者也是认为东汉恢复了珠崖郡。

  这应该是“复立朱崖县”的真相。

  海南作为一县再次隶属合浦郡应始于晋平吴省珠崖郡入合浦之时。此时的珠崖郡系东吴建立,海南的身份是缘于朱崖县的毒质县即玳瑁县(并非朱卢)。站在这里回望历史,那些重要的历史节点可合理衔接,很多疑惑也能迎刃而解: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武装力量割据,属于东吴势力范围的岭南部分地区包括海南已再度陷入混乱局面,否则不用兴师讨伐。正是因为东汉珠崖郡、儋耳郡的复立和东汉末年的再度陷入混乱,二郡再度被废。吴欲开发海南岛资源,于赤乌五年(242年)任聂友、陆凯分别为珠崖、儋耳太守征讨珠崖、儋耳,并在雷州半岛南端的徐闻地复置珠崖郡。在东汉末的割据中,孙吴两郡太守的存在可以理解为先以虚封的形式出现,这才会有孙吴派聂友、陆凯讨伐珠崖、儋耳的操作和记载,否则史志只需记作讨伐朱崖洲即可。

  (本文摘自由中国科学文化音像出版社有限公司于2026年7月出版的周宏伟新著《冼夫人、宁济庙与崖州历史文化钩沉》一书,系第一章《冼夫人请立崖州前的珠崖郡——兼论珠崖县立废之谜》的删节版)